第41章 昨日猛虎

朱由崧慌忙跟着朱慈爚来到了周王舱中。

周王躺在床上,双眼浑浊,盯着舱板一动不动。

喉咙中发出微微嘶哑声,气若游丝,说话都极其艰难。

潞王良医吴文希正坐在床侧搭腕诊脉,周王良医徐歧站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汤药。

两人均是眉头紧皱,神色忧虑。

朱由崧命徐岐放下药碗,拉着他走出了船舱,急切问道:

“周王身体如今到底怎样,据实讲来。”

三月初春寒料峭,可徐岐头上却遍布涔涔的汗珠,他颤巍巍言道:

“回禀福王爷,周王这病,怕是很难治好了。”

朱由崧心中一颤,险些站立不稳,登时问道:

“昨日还饮酒开宴,今日怎会变成这样?详细说来!”

徐岐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

“周王爷肝火炽盛,肺气又不足,难以压制毒火,身体羸弱已极。

“而且,福王爷。

“周王他老人家的箭伤迸裂,没有及时医治,如今已经化脓。

“内火已然难以压制,导致气滞血瘀之症,此刻外伤就更加棘手,唉...”

和周王相处好几天来,朱由崧从未听说周王曾经中箭,更不要说什么箭伤迸裂。

朱由崧这一惊实在不小,赶忙问道:

“中箭?伤在哪里,我等怎会不知?”

徐岐拱手言道:

“回福王爷,伤在后腰窝上,命门穴斜下一寸。

“刚刚迸裂时,创口乌黑流脓,是小人亲手清理诊治的。”

身旁的朱慈爚怒道:

“混账东西,你是周王的医正,怎么这些日子没跟诸王提过此事?”

徐岐膝盖一软,跪下颤抖道:

“二位王爷容禀啊。

“南下之时,伤势不甚严重。

“下官敷以草药,肩备汤药,眼看着要好了。

“可自从得知刘泽清南下的消息那日起,他老人家的伤势便陡然加重。

“下官苦劝周王去淮安府城医治不果,只得多备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。

“几欲告知诸位。

“可周王又严命我们所有人不许声张,怕误了大事。

“因此这才迁延到今日。

“没想到,没想到王爷他今天突然恶化,这...这...”

朱慈爚愤愤道:

“亏你还是王府里的医生。

“别的没想到,周王爷这些天饮食如何,精神如何。

“这你还能没想到吗?

“再大的事,能有他老人家的身体重要么?

“人命关天的事情,还敢瞒着众人,真是糊涂!”

徐岐浑身颤抖,瘫软在地。

朱由崧知道朱恭枵的脾气,知道此事不能怪徐岐。

他拍了拍朱慈爚的肩膀,转身走回了舱中。

看到朱由崧走了进来,朱恭枵浑浊的眼中流出了几滴泪水,手指微动示意他前来。

朱由崧上前半蹲在周王床前,紧紧地握住了周王干枯瘦瘪的手。

朱恭枵喉结滚动,艰难言道:

“我本想为陛下藩屏,匡定社稷。

“怎奈,怎奈天不遂人愿。

“如今我年事已高,又病成这个样子,恐怕日子不会长久了。

“伦奎年幼无知,但赖你和潞王帮衬,想来不会受多少委屈。

“只是这天下...唉...”

朱恭枵眼中泪水涌动,缓缓将头转向另一侧,不再看向朱由崧。

朱由崧心中颤动,双眼不由得泛红,握着周王的手哽咽道:

“江南多名医,我等再遣人去找寻。

“王兄请一定珍重,您不会有事的。

“伦奎是个好孩子,将来他一定能振兴周藩,不会给您丢人。”

朱恭枵缓了片刻之后,又将脑袋转回,看向了床头侍立的王芷柔:

“芷柔,你过来。”

王芷柔梨花带雨,神情哀伤,走上前来蹲在朱恭枵身侧,抽泣道:

“伯伯。”

朱恭枵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,良久才言道:

“你,你便跟了福王吧。”

“啊!”

王芷柔脸唰地通红,脖颈雪中带粉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
眼看朱由崧不语,朱恭枵眼神微动,急切道:

“福王,福王莫不是......”

朱由崧明白这是周王爷最后的冀望。

他没有用言语回应,而是一把握住了王芷柔的手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王芷柔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被朱由崧这一握,不禁微颤了几下,登时满脸羞红,低下头去。

朱恭枵这才满意地挤出了一丝笑容,随即似是感觉到了什么,盯着船舱顶幽幽道:

“是,是无常接我来了吗?”

“船,是在走么,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

朱常淓口诵佛号走了进来:

“南无药师琉璃佛。

“周王爷,咱们的船是去淮安府城。

“山阳自古名医众多。

“若能寻得大家,施以圣手,想来您的病会有转机。

“此间之事,已经尽数托付给卜总兵了。

“你安心养病,莫要担忧。”

朱恭枵缓缓闭上了眼睛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江海相逢客恨多,风拂叶过骆马波。

乘奔御风,船队顺水而下,终于在三月十五日下午赶到了淮安西湖。

安顿好之后,早有山阳名医被潞王遣冯千户先行一步,请来湖中。

冯千领着一个人来到周王舱中,低声介绍道:

“诸位王爷,这位大夫是潘守元,祖上历来为御医,是山阳首屈一指的医术大家。”

潘守元斗大的脑袋,五短身材,背上高高隆起,颇似背了个簸箕。

朱常淓见状眉头禁皱,抬袖想指,但又将手放了下去,对着潘守元点了点头。

朱由崧快步上前言道:

“潘大夫,病人已经昏迷不醒两日了。

“劳您费神,施展医术救人吧。”

朱恭枵经过两日颠簸,如今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了。

两日来,只清醒过不到三个时辰,期间粒米未尽。

只喝过几口备给鲁王幼子朱成栋的羊奶。

潘守元迈着步子,缓缓上前,围着周王看了半圈,言道:

“病人手指苦干,恰似树枝,肺主一身之气,其华在爪。

“王爷肺气衰竭至极,便难以制得住肝火。

“恕草民之言,想来王爷以前恐怕脾气躁郁,常生怒火吧。”

朱常淓连连点头,不禁对这个大头医生刮目相看,悠悠言道:

“暴怒伤阴,暴喜伤阳。

“喜怒不节,寒暑过度,生乃不固。”

潘守元转过头来,神色疑惑地盯着潞王:

“依王爷高见,如何医治?”

朱常淓闻言一愣,我只是会念几句经。

我要是会医治,还请你来作甚?

朱由崧盯了朱常淓一眼,示意他少拽几句文,伸手拉过了潘守元:

“实不相瞒,周王的确经常动怒。

“王府中几位医师诊断几次,也对此病束手无策。

“还请先生施以圣手。”

潘守元走上前去,伸出三指,轻扣寸脉,只三五秒钟,便摇头似筛糠。

朱慈爚暗道不妙,赶忙问道:

“潘神医,您别光顾着摇头,这,这到底如何?”

潘守元沉声道:

“王爷气血羸弱,寸上无脉,恐怕不但是肝火炽盛,还身受重伤吧。”

朱常淓又悠悠道:

“王事多难,维其棘矣。”

潘守元又疑惑地看向了朱常淓。

朱由崧解释道:

“王爷腰部中箭,又在南下过程中伤口迸裂。”

潘守元让朱伦奎揭开周王衣物,仔细看了看包扎着的伤口,又伸手轻触了几下。

待合上衣服后,潘守元又手捏周王脉搏,闭目沉思,良久才出声道:

“苍天之气,清净则志意治,顺之则阳气固。

“虽有贼邪,弗能害也,此因时之序。

“王爷心思不宁,阳气难固。

“阳气者,若天与日,失其所,则折寿⽽不彰,故天运当以日光明。

“兼之王爷经日在这舱中,见不到太阳。”

“又受水中邪湿侵袭”

“依草民看,恐怕是不行了。

“我最多能为王爷续上几天命罢了,想要根治恐怕是痴人说梦了。”

听完潘守元此言,舱内又是一阵唏嘘和哭泣声。

朱由崧神色黯淡,心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。

周王虽然严厉强势,但是心属大明,忠贞不二,更兼对自己关怀有加。

刘泽清这个又奸又滑的大军阀南下,若不是周王爷虎威犹在,能否擒住此人也殊难预料。

朱由崧早将这位不苟言笑的宗室兄长当作了一位良师,一位助手。

可没想到,转眼间周王爷便要离去,一时间朱由崧难以释怀,神色哀伤。

朱常淓手转佛珠,哀叹数声,缓缓言道:

“潘神医刚刚言道,这湖中邪湿难当,应当速速带周王爷去岸上修养。

“我在淮安西湖岸边有一位老相识。

“便是那绾秀园园主杜光绍,此人是江南闻名的大盐商,不如上岸去他那里暂住。”

周王妃擦着眼泪点头道:

“全凭王叔做主。”

朱由崧紧跟着言道:

“此事一刻也不能耽搁,马上安排起行!”

几人出了周王船舱,朱常淓唤来冯千户吩咐道:

“你命人前去杜园告知诸王要移架他家的消息。

“记得和杜先生说。

“让他备好一切药材补品,以供使用。

“让其马上腾出几间向阳的屋子来。

“切记,此事紧急,一定要快。”

朱慈爚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,问道:

“万一,万一周王爷......我等......”

朱由崧拍着他的肩膀,安慰道:

“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。

“如若王爷真的不幸没能挺过这一关。

“我们照顾好王妃和伦奎便是。

“冯千户,我等藩王于此多有不便。

“劳你亲自去徐州请路大人前来主持大事。”

冯千户拱手离去:

“得令。”

众人望着粼粼湖水,心中各有所思。

朱常淓神情悲凄,幽幽地唱起了歌:

“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

“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

“身既死兮神以灵,子魂魄兮为鬼雄。”

朱常淓声音婉转而又悲壮,唱着唱着竟掩面而泣:

“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,佛祖啊,如今为之奈何。”

朱慈爚闻言心中不甚悲凄,捂着脸,抽噎着走回了舱内......

夜幕低垂,西湖上风声呼啸,大多数船只早已休憩,唯有几位王爷的船上泛着些许微光。

派去绾秀园交接的士卒回来复命,说是杜光绍已经腾出了地方,请几位王爷移驾。

经过一番折腾,众人终于在在深夜将周王挪腾到了西湖边上的绾秀院中。

杜府建在山阳县东郊,高墙黛瓦,庭院深深,富贵逼人。

要论占地之广,怕是有四五里见方。

由于其房舍众多,门户广大。

诸王经过一番商讨最终决定将朱恭枵安排在远离水气的“如如室”。

其余三藩则住在了院内紫竹楼中。

楼高四层,极为奢华,登上顶楼便可将西湖旖旎风光尽收眼底。

夜深月明,三王心事难宁,不约而同起床,站在楼上看着远处明月下的西湖。

朱常淓不由得感慨道:

“唉,此处倒是别一副风景。

“水阔不分天际,月明遥见渔榔。

“雁字惊寒阵阵,分明一幅潇湘。”

朱慈爚小声言道:

“不知道周王能不能挨过这一劫。”

朱由崧心觉难受,摇头走进了屋中。

次日清晨,三藩早早地起了床,简单梳洗用膳后,便匆匆前去探看周王。

杜府仆人杜秋领着三王七绕八绕,穿过五六进院子,途径无数亭台楼阁,花园假山,这才走到周王的居处。

朱由崧进屋一看,潘守元早已坐在周王床边。

他的手指轻握朱恭枵的胳膊,神色冷峻,默然不语。

朱常淓忍不住问道:

“大夫,这?”

潘守元起身道:

“就这几天了,准备后事吧。

“药已经喂不进去了。”

朱伦奎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趴在窗边嚎啕。

“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,你就忍心......”周王妃抱着王芷柔失声痛哭。

朱常淓手转佛珠,握住周王嶙峋的手,缓缓吟诵起了往生咒......

朱由崧看着屋内的情景,一时间感到气血上涌,站立不住,眼前的世界彷佛变得模糊了起来。

“福王叔!”朱慈爚眼见手快,一把握住了将将欲倒的朱由崧。

“几位王爷,去山西的王总旗几人回来了!”

刘五快步走了进来,颤声道:

“他还领着一个先生,说是山西大儒傅青主南下了!”

朱常淓连忙将手抽了回来,佛珠啪的一声往手上一串,口中往生咒顿止,尖声叫道:

“快!快请傅先生来为周王诊治!”